
潮新闻客户端 钱江湾
清晨,是被嘹亮而悠长的宣礼声惊醒的。第一遍响起时,时针刚指向4点45分,朦胧中才恍然想起,自己已置身尼罗河游轮的客舱里,远离了熟悉的喧嚣。
从开罗飞往阿斯旺的内陆航班一再延误。看着我们之后的同航线航班一个个顺利起飞,心中难免生出几分焦虑与烦躁。比原计划晚了三个多小时,才抵达阿斯旺的游船码头。灯火璀璨的景象瞬间驱散了旅途的疲惫与不快。
停泊在岸边的游轮,宛如一座座浮动的宫殿,紧紧依偎在一起,泛着温暖而柔和的光泽。我们的游轮泊在最外侧,需穿过三四艘其他游轮的客厅才能抵达。船员们热情洋溢的问候、悠扬婉转的阿拉伯音乐,像无形的牵引,将我们引入这场为期三晚两天的阿斯旺到卢克索游轮之旅。
展开剩余89%入夜,尼罗河静谧而深邃,河水泛着粼粼的波光,倒映着两岸灯火与天空繁星。晚风带着河水特有的湿润气息,夹杂着两岸棕榈树的清新芬芳,吹在身上格外惬意,让人忍不住深深呼吸。
远处传来的第二次宣礼声,已是临近5点半的时候。我独自一人来到四楼甲板,吹着宜人晨风,静静等待河上的第一缕阳光。朝阳在棕榈树林后缓缓升起,先是将河水染成流动的蜂蜜色,接着化作一道燃烧的火焰红,一叶扁舟行驶在粼粼波光之上,画面无比温柔。
看过无数次山海日出,在尼罗河上观赏还是头一回。尽管前景没有那么繁复,但内心却被填得满满当当,涌起一种“人生若只如初见”的欣喜。所有的浮躁,都在这温柔的光影中渐渐褪去。陆续走上甲板的几位旅友,对着河岸的初阳一阵狂拍,久久不愿停歇,生怕错过这动人的瞬间。
两岸的景色在晨光中渐渐清晰:茂密的棕榈林沿着河岸绵延不绝,翠绿的叶片在微风中轻轻摇曳,仿佛在向远方的客人致意;远处的沙漠呈现出雄浑壮阔的黄褐色,与岸边的绿洲形成鲜明而和谐的对比。几座简朴的村落里,泥砖建造的房屋错落有致地分布在棕榈树下,几个早起的村民已开始了一天的劳作,展现出一种原始而质朴的生活气息。
天气预报显示这两天当地温度超过三十度,但除了午后短暂的燥热,其余时间站在甲板上都格外舒适。河风拂面,带着水汽与草木的清香,让人神清气爽。
尼罗河的河水比我想象中清澈得多。白天,随着游轮缓缓开动,两岸的风光不断变化:时而看到茂密的热带植被,郁郁葱葱;时而瞥见裸露的沙漠岩石,雄浑苍凉。
河上的游轮,大多是同一个模子打造而成,行驶在这条黄金水道上。因为行程与团期不同,它们你追我赶,颇有百舸争流的气象。我看着一艘艘游轮从旁边驶过,看着鱼贯而行的巍巍船队,一字长龙般绵延不绝,首尾望去能见到近二十艘,场面十分壮观。流动的船队是看不厌的风景,而我们也自然成了其他船上游客眼中的景致。
甲板前端有一个小泳池,池水碧蓝如银镜,几位外国游客在水中冲泡后,躺在岸边晒日光浴,享受着惬意的时光。
我爱看白鹭,它们似乎始终是尼罗河上的孤独隐者,它们独立浅滩或孤渚,偶尔低头啄食,动作轻盈得不染尘埃。有一只白鹭竟贴着游轮的甲板超低空掠过,大概是想飞到对岸寻觅新的猎物吧。那抹纯白的身影在碧绿的河水与金黄的阳光映衬下,显得格外优美。
游轮上的自助餐品种丰富而多样,每餐都想尽办法变换花样,既有埃及当地的特色美食,也有金黄的烤面包、醇厚的奶酪等西式点心。新鲜的水果、香气扑鼻的烤肉,还有各种精致的甜点,让人眼花缭乱。
我喜欢的土豆,轮流着各种烧法,餐餐都离不开,总能让我大饱口福。佐餐的羹汤,每次尝口前我都小心翼翼,只盛几口,生怕不对口味而浪费了。船员们服务特别周到,尤其是收盘子的时候,一看碗盘中所剩无几,就会迫不及待地过来收拾,弄得我常常有些不好意思。
内河游轮自然比不得我坐过的波罗的海大型邮轮,轮船上的生活没有那么多丰盛的娱乐项目,但却多了几分宁静与惬意。下午茶时光,是一天中最惬意的时刻。香甜的蛋糕还带着烤箱的余温,酥脆的饼干搭配浓郁的红茶与咖啡,一边品尝,一边与旅友们聊着天,时间仿佛被拉成了透明的糖丝,缓慢而绵长。
团友们大多来自江浙沪包邮区,平时也都喜欢行走天下,聚在甲板上,大家交流着旅游心得,推荐当地的特色美食,分享着拍摄技巧,也倾诉着自己的人生故事。在流动的风景中,起初陌生的距离被悄悄拉近,一种莫名的亲情在空气中弥漫开来,让人倍感温暖。
当日轮西沉,游船变成一枚嵌入暮色中的书签。靠着栏杆,任晚风轻吹,像在吟唱千年前就存在的歌谣。
船行尼罗河上,总有不期而遇的惊喜。当游轮缓缓推开碧波,远处便会漂来一叶扁舟,像被风偶然吹落的蓝宝石,那是当地人称作“法尔迦”的小木舟,窄如柳叶,通体幽蓝,舟上二人,一个划桨的船夫,一个是营销的“舟子”,配合得宛如一体。
小舟灵巧地穿梭于游轮之间,像一条条灵动的鱼儿。待靠近游轮时,船夫大概是用钩子挂牢游船,一同牵引着踏浪而行。我满心好奇,从甲板往下俯瞰小舟,舟中并无渔获,而是堆着一堆堆埃及棉披肩与丝巾——有孔雀尾羽的幽蓝,有沙漠落日的熔金,有绿洲棕榈的翠色,绚烂而迷人。
“舟子”一遍遍不厌其烦地仰起脖子,向游轮上的客人打着招呼,“哈喽哈喽”大声吆喝着,露出雪白的牙齿,笑容真诚而热情。只要有谁稍微好奇地观望小舟上的披肩,他便会像魔术师一样,不断变换着花色种类,一会儿扬起,一会儿裹在头上或系于胸前,展示着披肩的不同用法,极力吸引着游客的目光。如果游客稍有意向,他便一条一条像投篮似的,精准地从隔着好几层的船舱,投掷到甲板上,动作麻利而准确。
披肩的质地柔软细腻,摸起来格外舒服,让人爱不释手。一番隔空的比划与讨价还价后,几张美元纸币被放入布袋包中掷下,落回舟中。即使游客扔得不准掉落在河面上,船夫也会飞快地伏身捡起来,动作敏捷得让人惊叹。
这样的河上交易几乎每天都能遇上好多次。讨价还价,挑捡花色,没有复杂的流程,没有多余的算计,只是游船生活中简单而纯真的快乐。
到了卢克索这一带,古埃及神庙遗址众多,在绿树的掩映下,显得格外神秘而庄严。在游船上翻看着这些古迹的历史与传说,那些尘封的往事仿佛在眼前徐徐展开,让人仿佛穿越时空,回到了古埃及的辉煌时代,感受着古埃及文明的博大精深。
最让我印象深刻的,却是过闸口的那段经历。原本以为下午两点钟便能通过闸口,可直到三点半多,游轮才缓缓驶向闸口区域。团友们都纷纷集中到船头,好奇地观望着这一独特的过程,脸上满是期待与兴奋。
二十世纪六十年代,苏联人帮忙建造了新坝。有了新坝,才有了现在这个调节水位的船闸。过闸的原理其实很简单,就像水电梯一样:船开进闸室后,后门关闭,前门稍开,水位慢慢调节到与前方一致,然后船只便能顺利通过。新闸比较宽敞,两侧各能容纳两艘游船。从关闭入闸到放水出闸,每轮大概都需要二十多分钟,所以需要排队等待。
许多艘游船在河床上依次排开,像等待检阅的士兵。当我们的游轮在等候队列中停下时,第一艘船正缓缓驶入老闸。闸门闭合的声音沉闷如叹息,像一个古老巨人在打哈欠,带着岁月的沧桑与厚重。
我站在船头,看着前面缓缓移动的游船,心里莫名地生出一丝焦虑,不自觉地开始计较起我们的游船什么时候才能轮到,为什么前面的船开得这么慢。当旁边几艘游船纷纷超越我们时,愈发不淡定了。这是一种奇特的焦虑:明明是游轮度假,却像在参加一场没有终点的赛跑。
鲁迅在《一件小事》中写车夫扶起老妇时,说自己皮袍下藏着的“小”被照得无处遁形。此刻,水闸前的我仿佛也成了文中的主角:计较先后、害怕落后,即便在悠闲的慢时光中,依然无法完全放下内心的执念。
终于,轮到我们这艘游船过新闸了。游船缓缓驶入闸室,闸门在身后缓缓关闭,将外界的世界彻底隔绝开来。闸室内的水位开始慢慢下降,随着水位的降低,游船也渐渐下沉,直到与下游的水位齐平。当闸门再次打开的那一刻,下游河道一马平川的开阔感扑面而来,让人瞬间忘却了之前的等待与焦虑。
尼罗河过闸,过的也是“心闸”。急不得,也怨不得。水位自有其升降的时辰,船队自有其行进的秩序,生活亦有其自身的规律,唯有顺其自然,才能保持内心的平和与从容。
奔腾不息的尼罗河,似一位智慧的长者,轻声提醒着人们:慢下来,不仅是为了欣赏沿途的风景,更是为了遇见更好的自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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